文:詹棨淂|編輯:蔡昕伶
2026年2月21日,銀享全球特派員詹棨淂受邀參與由全國Home Hospice協會主辦、在京都舉行的講座。本文為其現場參與後的深度紀錄與觀察,由銀享全球編輯整理呈現,供關注共生之家與社區臨終照護的夥伴參考。
那天走進京都會場,我原以為自己要聽的,是一場關於如何「面對死亡」的講座。
但兩位講者——京都市中京區「岡山在宅醫療診所」院長岡山容子醫師,以及全國Home Hospice協會市原美穗理事長——幾乎不談死亡本身。他們談的,是如何讓一個人活到生命最後一刻,仍然是生活的主人。
真正讓我意外的不是這個命題,而是這件事,其實已經有系統性的路徑可循,而我們的社會,還在原地等待。

當醫院成為唯一選項,我們其實正在失去什麼?
也許你也見過這樣的畫面:家中長輩跌倒送醫,醫院說「沒大礙」,回家卻因活動量驟降,幾天後吸入性肺炎,最後插管。岡山醫師在講座中說了一句讓人難以忘懷的話:
「有些人不是死於疾病,而是死於失去生活。」
醫院的設計邏輯本是治療,標準化流程與風險管理是必要的;但當一個人已走到生命後段,「治療」若成為生活的障礙,這條路是否還走得下去?市原理事長也補充 :
「醫療很重要,但人不是為了醫療而活。」
這不只是哲學命題。從結構上看,問題已迫在眉睫。根據日本國立社會保障與人口問題研究所推算,2040年日本年死亡人數將達約167萬人的高峰(註一),比現在增加逾30萬人,相當於一座中型城市人口消失。這就是所謂「多死社會」——死亡不再是少數人的事,而是整個社會必須共同消化的日常。
課題是:病床有限,家人也無法辭職全天陪伴,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?
不是醫院、不是機構,也不是原本的家——那會是什麼?
岡山醫師提出了一種她親身實踐的模式「共享房屋(Share House)形式」的在宅安寧據點。這不是小型住宿式長照機構的翻版。她強調「這裡不是為了『臨終』而存在,而是為了『生活』。」
入住者不以病情分級、不以年齡設限。有因重病行動受限的年輕人,也曾有因拒學無處可去的青少年。角色不是固定的——一位無法離床的患者,仍能教護理師怎麼把味噌湯煮得更好;長者幫忙摺衣、陪聊、分享廚藝。他們不是服務的被動接收者,而是社群中仍然有所貢獻的「能動者」。在民宅改建的據點裡,沒有消毒水的氣味,只有廚房的飯香、窗外微風、鄰居說話聲。
2025年日本財團委託進行的調查顯示(註二),全國Home Hospice協會會員經營的共生之家入住者「本人活出自我的程度,從入住前的23.4%上升至入住後的76.1%。同時,入住前後有27.6%的入住者介護等級有所改善,82.4%維持或改善了身體狀態——數據說明,「生活化的照護環境」本身就具有療癒力。
市原理事長也分享了一個令人動容的案例:一位曾研究幸島猿猴的女性長者,在醫院被標籤為「失智、不安定」;但在民宅環境裡,工作人員花時間傾聽她的生命故事,當有人提起那段研究往事,她的眼神隨之明亮起來。她說:
「了解一個人的人生,是安寧照護中最重要的處方。」
尊嚴不是抽象概念,而是有人願意記得你曾經是誰。
延伸閱讀:不是只有撐下去:日本三明治世代如何讓安寧與告別成為社區的事

政策的角色:催化者,而非管控者
兩位講者也直接點出制度層面的困境:目前日本各地登記在案的在宅醫療診所看似不少,但真正具備24小時安寧照護能力的比例仍然偏低(註三),體系看似完整,實則脆弱。她們呼籲政策層面的配套,不是再蓋大型機構,而應優先聚焦於:
- 放寬民宅改建規範,讓共生型據點有法可依
- 補助社區互助網絡,而非只資助機構床位
- 促進醫療、社福與地方自治的協作,打破體系壁壘
- 培育在宅醫療人才,強化訪問診療與安寧照護能力
市原理事長也特別提到「輕微且鬆散的連結」的重要性:每天拿報紙時與鄰居點頭、一週去一次日間照顧中心聊天、偶爾有人注意到「今天窗戶怎麼沒開?」——這種日常連結,才是預防「死後很久都沒人發現」的真正防線,遠比監控設備有效。

給行動家的三個建議與反思問題
對關注共生之家與社區照護的夥伴而言,日本的經驗是一面鏡子,也是一份邀請,讓我們反思如何在自己的脈絡中走出第一步。
- 從「生命故事」開始,重新定義照護流程。 岡山醫師與市原理事長共同強調:照護的核心不是醫療指標,而是對「這個人是誰」的了解。對於正在或預備經營共生之家的夥伴,建議在入住流程中加入正式的「生命故事收集」環節——不只記錄病歷,更記錄那個人曾經做過、愛過、驕傲過的事。反思問題:你的據點目前如何記錄入住者的「生命故事」?這些記錄,有沒有真正被每一位照護者讀過?
- 建立「輕量化」的社區連結網絡」。共生之家的韌性,來自它與社區的日常滲透,而非規模。建議主動社區組織建立非正式聯盟,讓據點成為社區生態的一部分,而不是一間孤立的照護單位。反思問題:你的據點若突然關閉一個月,有多少鄰居會發現?這個答案,就是你社區連結的深度。
- 善用現有制度框架,而非等待全新法規 。兩位講者都強調,日本共生之家的推進,很大程度是在既有的在宅醫療、居家照護與小規模多機能設施框架下逐步累積而成的。對於有意在台灣、香港或中國大陸推動類似模式的夥伴,建議先梳理當地在宅醫療、社區照顧或相對應政策的可用資源,從小規模試辦切入,積累實踐數據,再推動制度對話。反思問題:在你所在的地區,有哪一條現行政策或補助機制,可以在不等待新立法的前提下支持你啟動第一步?
多死社會,或許是重新學習告別的機會
那天離開京都會場時,我忽然不再那麼害怕老去。因為我看見:在日本,已有人用具體行動,把「生活」放回生命中央。
當2040年的多死社會來臨,真正決定我們準備好了沒有的,不只是床位數字,而是:我們有沒有讓每一個人,都能活到最後一刻,仍然感覺自己被世界溫柔接住。
註一:國立社會保障・人口問題研究所,〈日本的未來推計人口〉(2012年推算); 註二:日本財團〈ホームホスピスにおける入居者へのケアの効果に関する調査結果〉,2025年8月22日發布。https://homehospice-jp.org/nipponzaidan_report/; 註三:日本厚生勞動省在宅醫療 https://www.mhlw.go.jp/file/05-Shingikai-12404000-Hokenkyoku-Iryouka/0000155814.pd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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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 紙上的描述,終究不及踏進那扇門的一刻。銀享全球持續策劃日本考察交流與實作研修,帶領一線夥伴直接走入日本共生之家現場——親身了解如何在民宅環境中陪伴使用者走過生命最後一程。若你正在探索這條路,歡迎與銀享全球(info@silverliningsglobal.com)聯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