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:蔡昕伶
三明治世代:在壓力之間,還能為第三人生畫草圖嗎?
在長壽與高齡成為日常的今天,許多中年「三明治世代」同時要扛工作、育兒與長輩照顧,常常覺得只能咬牙「再撐一下」。 但如果,我們不只是撐過眼前的日子,而是從一次次的照顧選擇裡,慢慢為自己的「第三人生」畫出第一張草圖,會不會有別種可能?
上月底末,我們在台中東勢共生之家協辦日本紀錄片《30 (さんまる) 》在台的首次放映,片中的故事,讓這個問題變得非常具體。

當同住的家人已經沒有力氣再多承擔,除了送進醫院,還有什麼選擇?
片中的合田先生,是在地方經營文創商家的中生代,家中有一歲多的幼兒,新冠期間,他罹患肺癌的父親(暱稱:帕欽先生)被宣告時日不多。 住院看起來是「好好照顧」的選項,但在嚴格的疫情管制下,這也意味著家人無法陪在病床旁,連父親最喜歡的小酌,都不可能出現在病房裡。
合田先生遇到的,不是單一個案。根據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(Center for Disease and Prevention)在疫情期間的調查,
三明治世代照顧者(同時照顧孩子與長輩者),比起只照顧孩子、配偶或長輩的照顧者,更常出現焦慮等負面心理健康症狀,顯示他們承受的壓力特別沉重。
在這樣的處境下,多數家庭能想到的選項不外乎是:送進醫院、請假回家照顧、或是把壓力繼續往自己身上堆。但在《30(さんまる)》裡,我看見了一個不一樣的回答。
不只是撐下去:從自家問題長出「第三空間」
改變從一句「絕對沒問題!」開始。當合田先生在照顧選擇上進退兩難時,同樣身為三明治世代的首藤義敬先生,給出了堅定的回應—讓父親(帕欽先生)在他所經營的「快樂之家」度過最後時日。
「快樂之家」位在日本神戶長田區,是一棟有六層樓、40多個房間的住宅,一樓客廳對社區開放,每週約有兩百多人在這裡吃飯、聊天、辦活動,成為串起長輩、孩子、鄰居的「第三空間」。 十年前,首藤先生面對育兒、失智長輩照顧與自己的理想之間的拉扯,選擇貸款開辦這個場域,從原本只是為了解決自家問題,慢慢發展成了一個可以接住各式各樣人生故事的地方。
在 「快樂之家」,合田先生的父親不只是被「照顧」,而是帶著自己熟悉的生活感:他可以在一樓客廳和親友小酌、看著往來的孩子和鄰居、用自己喜歡的節奏與世界道別。
延伸閱讀:讓社區充滿活力的竟是一間老人公寓

好好告別,打破人與人之間的「界」
首藤先生在映後分享中提到,團隊會非常認真思量「什麼樣的告別方式,會讓往生者感到開心?」 他們希望留下的,不只是儀式,而是把對方活著時的生命印記與生活方式,織進眾人的記憶裡。
在影片裡,我看到帕欽先生的告別式就在「快樂之家」一樓客廳舉行。 空間被佈置成他生前最放鬆的小酌場景,放著他喜歡的音樂、搭配閃亮燈光;孩子在場內穿梭、青少年與合田先生一起抬棺、有人抱著幼兒與法師、家屬交談——告別,不再是一個只屬於「大人」的莊嚴場面,而是整個社區共同參與的人生節點。
看著這些畫面,我很強烈地感受到:好好告別,有力量輕輕抹去人心裡不好意思、說不出口的那些「界線」——例如「孩子不適合參加喪禮」、「鄰居只方便送花、不好意思多說話」、「自己其實很害怕死亡話題」。 當告別式被放回人們日常的生活場景,死亡與離別不再只是一件「醫院裡、殯儀館裡」的事,而成為社區可以共同面對、共同學習的一課。

從日本實踐走向在地回應:給三明治世代的三個行動建議
對正在照顧路上的我們來說,不是每個社區都有一個「快樂之家」,但我們可以從很小的地方開始,為自己和身邊的人打開一點點新的可能。
- 和別人說出你的照顧難題。 照顧,不是靠一個人就能解決的任務。試著在日常裡找到可以分享的人,可能是同事、鄰居、線上社群或實體支持團體,說出口本身,就是在為自己減壓,也幫助你看見新的資源。
- 在日常裡,刻意聚集「多樣的人」。 當不同年齡、背景、角色的人聚在一起,想法就會變多,實際採取行動的可能性也會變大。 不一定要打造一棟大樓,從一個固定時間的共食、小型讀書會、親子與長輩一起參與的小活動開始,都有機會長出屬於你們社區的「第三空間」。
- 把「告別」當成消除界線的契機 。告別,不只是失去,也可以是讓人們彼此靠近的關鍵時刻。 在下一次面對臨終或喪禮時,也許可以問問自己與家人:有沒有一兩件小事,可以讓告別更貼近這個人的性格與生活?
從首藤先生和團隊的實踐,我看到的是:當社區裡有願意「介入」的人、有願意敞開的空間,人生故事會開始互相重疊,原本覺得只能獨自承擔的重,會慢慢被更多雙手一起接住,長出不同的局面。 而遠親不如近鄰,或許就從這樣一點一滴消除界線的日常裡長出來。
作者簡介
蔡昕伶,銀享全球創辦人暨執行長,擁有20多年美國與大中華區大健康與高齡領域實務經驗。銀享全球是一家深耕亞太、致力推動高齡創新的社會企業,透過國際交流、人才培育與策略合作,協助公私單位開發創新服務及關鍵人才。

